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夏日喝冰啤就成了上海民俗,男女老少都喜爱。那时去餐馆点一杯冰啤,常常还要被搭售五毛钱猪头肉或剥皮鱼。弄堂口的冷饮店,每天都会排起长龙,人们拿着钢精锅、提着热水瓶,往往等上半小时才能买到散装啤酒,这景象都上了外国的电视节目。那时的上海人优越感很强,视其他城市的人为“乡下人”,喝冰啤这类风俗就是积累心理优越感的因素。
 
  后来到了武汉,满大街找不到一家卖散装冰啤的冷饮店,好在本地产的一种瓶装啤酒也不错。八十年代中后期,一瓶普通桔子汽水三毛五,啤酒才六毛一瓶。一瓶汽水容量350毫升,当时一瓶啤酒容量接近其两倍,显然喝啤酒更划算。那时课余时间,我常常去小卖部一口气喝上一瓶。这个举动让我在学校莫名其妙获得了一定的“辨识度”,不少同学以为我在耍帅装酷。在当时一般人观念中,喝啤酒得有下酒菜,哪怕只有几粒茴香豆。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外国人大多将啤酒视为饮料,我的喝法完全和国际接轨。
 
  到了1993年,我被单位派往即将动工的三峡库区。正值炎夏,却很少见人喝啤酒。当地人大热天仍在喝白酒。一打听,他们觉得啤酒像马尿,喝不惯。“这算什么酒?都是泡泡。看着就想到了小便池,怪恶心的!”我们所住招待所的门卫刘大爷如此评价啤酒。我不由感慨万千,同饮长江水,相隔一千四五百公里,在喝啤酒方面竟有差不多二十年“时差”。喝白酒常被讽刺为喝猫尿,“猫尿”、“马尿”听起来其实差不多,资深酒鬼刘大爷居然如此难以接受“马尿”这种新生事物。后来接触了一些当地干部,他们也都只喝白酒,可见不是个别现象。后来全国各地建设队伍和生意人纷纷涌入库区,并没有哪家啤酒厂做宣传,互相交往很快改变了饮酒习惯。几年下来,原本喝“猫尿”的当地人,都渐渐接受了“马尿”。刘大爷夏天再也不喝白酒了,每餐一瓶啤酒是标配。人员流动胜过最好的广告宣传,啤酒“版图”在开放中急剧扩张。
 
  九十年代末,我到某商城啤酒经营部工作,负责销售本地一家高端品牌啤酒。在接手之前,我想当然地以为主要竞争对手是某外国品牌。干了一个月,才知道虽然那种啤酒在上海、北京卖得不错,不过我们这儿的酒友都很“爱国”,我们最主要的对手竟然是省内一个小城市的啤酒公司。洋品牌不敌国货,这在其他领域不常见。究其原因,一是口感习惯不同。比如当地人喜欢喝清淡啤酒,偏偏洋啤酒不仅酒精度较高,入口还偏苦,于是粉丝小众化。另一个原因是土生土长的啤酒厂销售手段更灵活,进场费舍得出高价,给酒店服务员的开瓶费、促销费也不惜血本。外企毕竟制度严格,“上手段”时力度、灵活度都不够,因而常常干不过我们这些土包子。当时我负责的区域里,一大半酒店不是我们就是那家省内对手获得独家专卖权。
 
  这些年,啤酒“版图”越来越大,已经普及到了村镇,按说这行越来越好干了。但最近看到一位专业人士的文章,说国内不少大品牌啤酒销量在“走麦城”。因为这些年出国旅游或公干人数激增,国人变得见多识广了,对于啤酒的鉴赏力提升很快,回国再喝“土产”啤酒,常常觉得差强人意。当年,一旦有人出差,我们就会托人家带瓶啤酒回来,如此这般顶多也只喝过二十种左右。如今轻点鼠标,世界各地的啤酒都能买到。顾客们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,不会任由你说什么是什么。
 
  短短四十年间,从小众到大众,从每个地方守着自己的“特产”,到足不出户喝遍世界。啤酒杯里,倒映出时代的变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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